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流浪汉拍电影10年演一个角色,和马丽飙戏气场秒杀专业演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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流浪汉拍电影10年演一个角色,和马丽飙戏气场秒杀专业演员
浏览:154 发布日期:2022-07-14

这么多年,通过拍电影,他们获得了尊严,丰盈了生命,也抵抗了生活的平庸。

撰文丨荆欣雨 编辑丨施锐 出品丨腾讯新闻 谷雨工作室

它还会继续凶猛吗?

零下二十度的鹤岗晚高峰,我和徐刚——鹤岗市第八中学资深宿管老师,曾经的铁路村打架狠人,如今一般人认不出来的电影《东北虎》主演之一——打车去医院做核酸。几辆空车不理不睬地驶过后,终于有辆出租开恩般靠了边,钻进车,司机回头盯着徐刚看。“哎呀妈,我隆重给你介绍一下”,徐刚反应过来,“小海,《东北虎》里狗贩子饰演者之一,片里的狗是他养的。”小海大老远就认出徐刚,才停的车。

小海把我们送到医院,没收钱。做完核酸,徐刚拉着我拐上旁边的路,赶紧走,免得再遇见小海,还得继续送我们,让人家赚钱去吧。

他们上一次相遇是在《东北虎》的剧组。导演耿军是鹤岗人,二十年来,他几乎每部电影都在鹤岗拍,为了省钱,他用自己的亲人,朋友,朋友的媳妇和父母当演员,辐射范围之广,从与小海的偶遇中可见一斑。电影正在上映,讲的是荒芜、凛冽的小城里,一群中年人如困兽般陷入危机,无路可逃。

主人公的原型就是我身边的徐刚,今年46,每天穿着皮夹克和军用棉裤出街,开一辆五菱,是个时刻保持愤怒的中年人。今天比昨天冷,操他妈的。楼道里谁把窗户打开了,冷风呼呼灌进来,操他妈的。他开车给行人让路,行人磨磨唧唧不走,操他妈的。他带我去射击队,年少时苦练七年,拿过省冠军,得好好追忆一下,结果到了才发现鹤岗的射击队已经解散了,所有枪都要被销毁,练习室也搬空了,只剩下漆黑的弹壳碎片散落在盒子里,仿佛在嘲笑他。操他妈的。

他被写进电影也是因为愤怒。2012年过年期间,下着雪,耿军路过鹤岗中心站,看见徐刚在等车,耿军问他,干啥去?

上新华(镇)。我狗让人吃了。

车站稀稀拉拉几个人,雪花落在徐刚的头发、皮夹克和毛领上,让耿军想起“林冲夜奔”。回北京后,他以为狗复仇为引子写了个剧本,起名《东北虎》。他曾在上海动物园拍了45分钟东北虎,看着老虎漠然地走在虎园中,想象着它曾在野外那么凶猛,“它现在被关着,它会想离开这儿吗?离开后,它还能继续凶猛吗?”

起初把狗送走,是徐刚的母亲得了乳腺癌,家里已经自顾无暇,只能通过熟人把狗送去乡下的一座厂子。两年后,厂子要撤了,一帮人吃了狗,徐刚知道后立刻决定去找人要个说法。

他去了工厂,没人拦,他从一楼骂到五楼,冲进办公室,拿起一把椅子砸碎了窗户,桌上的东西都扔到地上。砸完了,对方来电话,“你看你砸也砸了,咱交个朋友,我赔你点钱,这事能不能就这么完了?”

“别给我扯这套。”

“那你想咋地?”

“我想杀了你,操他妈的,你为啥这么馋?我扇你几个嘴巴子行不。”

“差不多了行不行?”

那趟他最终没见到人。过了段时间,中间人不停调节,他气也慢慢消了,对方赔了两千块钱,这事才算过去了。

电影里,主人公的狗被吃掉,只剩下一张黑色的狗皮,象征着主角陷入困顿的中年。真实生活里,狗被吃了倒没那么多隐喻,但徐刚那几年的生活确实有些中年危机。从体校退役后,他到中学当体育老师,最初日子潇洒得很,每月工资六百块钱,进入千禧年,升了后勤主任,工资涨个不停,八百、一千、两千,发下来就出去喝酒,今天你请,明天他请。等结了婚,生了孩子,钱开始不够用了,抽的烟从13块钱的国宾降为4块钱的哈德门,再一看工作,接下来不过就是升职校长,还是天天坐公交车上班,无论怎么畅想,都没意思。

年轻时,徐刚生活的关键词是打架,打赢了给钱,打输了上医院,体校一整天的训练也耗不尽他的能量。进入中年,打架是为了生计。厌倦了学校的工作后,他花三十几万买了一台挖掘机,每天早上四点起床跟着车队干活,那几年,正值鹤岗大搞基建,旧的棚户区被拆除,到处都在建新的楼盘,一个月能赚三四万。一次他跟着老板去矸石场拉石头,遇见片区的黑社会拦着路不让过,他替老板出头,把人家打进医院,结果对方的老板大有来头,反过来找他们赔钱。老板埋怨他,你咋想的?帮了个倒忙。

尊严在一点点失去,慢慢地也学会了忍耐。在工地干活要时刻看人脸色,一个活他明明干挺好,经理偏要辞退他。怎么办?琢磨琢磨,买点好烟,登门拜访,礼送了,好话说了,对方慢悠悠地说,“你下回应该注意,你要这样我也交代不了,回去接着干吧。”他连声应下。

另一次他去注册个手续,递上去一堆书面材料,人家说,有一处不合格,他拿回去改,再回来审,又有一处,去了五六趟,好说歹说,这才给审批通过了。后来在一个酒局上,他碰见了审查的哥们,人家说,小时候被他揍过,所以故意为难他。听到真相时,徐刚挺平静,年少时,他用暴力行使了权力,后来,人家也用权力对他进行了报复,现在,一笑泯恩仇了。一转眼四十岁到了,父母相继去世,他发现自己一事无成。

煤、死亡和幸存者

入夜后,与无数鹤岗中年男子一样,徐刚的高频活动是酒局,用他的话说,“想的话每天都可以有。”简要概括一下他们的酒局吧:不同人找不同的理由不停地提一杯,直到所有人都喝醉。

这种饭局他的朋友耿军就受不了。耿军和徐刚同岁,圆脸,光头,没结婚,没孩子,没车没房。他说自己是无脚鸟,人生前19年住在鹤岗郊区,之后27年在北京的四环到六环间不停搬迁,拍电影出名后依旧住在通州的郊区,不急的时候拿本《你一生的故事》坐一个半小时地铁进城办事。

几天前耿军回到鹤岗,我们在清晨通话,谈起昨晚他去了一个悔之晚矣的饭局,“说了两三个小时话像没说话一样,想走又不好意思。”他是来自城乡结合部的养鸡场子弟,家里以卖鸡蛋为生。开车从鹤岗市区向东南方前进十几分钟,就是他从小长大的获胜屯。村子被大大小小的煤矿包围,如今不少都关了——或因为效益不佳,或因为事故,平房破败,在湛蓝的天空下被白雪覆盖。

耿军记忆里的故乡是黑色的。在持续塌陷的矿区,绞车拉上的煤一年到头不停地翻滚,冬季落雪堆积,上面总覆盖着一层煤粉。没人有呼吸道保护意识,戴口罩的人要被嘲笑。春天,雪化了,煤水滴下来,太阳一照,闪着乌光。他的发小张志勇形容起童年,“麻雀都是黑的”,耿军补充,土狗也是黑的。在外面走上一阵,进了屋擤鼻子,呼哧呼哧,鼻涕也是黑的。

事故、受伤,甚至死亡,都不稀奇。一天耿军和弟弟去集市卖鸡蛋归来,看见很多人沉默地围在煤矿周围,一问才知道发生矿难,一位周姓年轻人去世了,18、9岁,是他所知的年纪最小的遇难者。耿军的父亲耿国富点名一样回忆起老邻居——这人矿难死了,那人矿难时轮休没去,给他爸吓够呛。到了零几年,养鸡的生意不好做了,全家搬到城里,耿国富也开始下井开绞车。

2015年,向阳煤矿瓦斯爆炸,19人被困井下无一生还,耿国富就在爆炸点的上一层,离地面和爆炸点都是300米远。爆炸的声音不大,大量焦黄的烟从底下涌上来,什么也看不见,他猜到是瓦斯,赶紧给地面上打电话。我有些不解,不跑吗?

“跑啥啊,往哪跑啊。”他在上风口,还不如憋着气,等着风把烟堵回去。身处其中,人的大脑是麻木的,更何况,“上边下来救援的,底下受伤的,都靠我们开绞车的往上拉,只要井下有人,我们就不敢动。”

与风险对应的是高额工资和丰厚的福利。很多人会提起矿上发的香肠和肉馅大面包,“外面的比不了”。工人们上班时干干净净,下班时满脸乌黑。发薪日,餐厅里挤满了用酒精取暖的工人,钱花没了,很多矿工来耿军家买鸡蛋,两三块钱一斤,赊十斤鸡蛋,下个月发工资就还。有一位姓李的吉林矿工,带着女儿,在耿军家赊了50块钱的鸡和鸡蛋,过年前几天,他登门拜访,进屋就给耿国富下跪,女儿也跟着跪。这吓坏了耿军一家人,一问才知道,矿上没发工资,钱还不上,心里过不去。

这件事让耿军在成年后几乎不借钱,“我借别人钱,我会睡不着觉,我得赶紧还上。”在他的记忆里,那人后来还上了钱,我向耿国富求证,老人却记得这人在矿上出了事,死了。那些年,常有人遇难,或回老家再也不出现,买鸡蛋的钱永远还不上了。

19岁时,耿军想要逃离这样的鹤岗。他试过找份煤矿地面上日薪15元的工作,问了很多人,没戏。通过在少年宫学画画的弟弟,他认识了一群城里的文艺青年。大家聊刘震云、《白鹿原》、黑豹、唐朝乐队,去录像厅看周星驰、周润发和《霸王别姬》。文学太高远,但他开始意识到电影似乎够得着。另一件让他无法忍受的事情是父权,“我花十块钱他都要问,你想干吗?我接受不了,我必须要自己挣钱,经济独立,我自己支配我自己。”他带上写好的剧本和600块钱,决定去北京当编剧。

在北京,他当过宾馆服务员,推销过水饺,最后在一份广告公司推销员的岗位上稳定下来。过去常年卖鸡蛋累积的销售智慧起了作用,打电话推销广告,直接说,找一下马经理,我报社的。等马经理接了电话,绝不能问:咱们需要广告吗?而是说,咱们得做点广告宣传了。效果显著,他很快有了固定的客户,三千块钱一次的广告,一个月登报四次,他能从中获得30%的提成。最多的一个月,他赚了七八千块。

客户稳定下来,可供他支配的时间就多了。早上六点,他从朝阳区垡头坐348路到双井,转300路到大钟寺,穿着班尼路,脚踩李宁鞋,黑色的电脑包里装着小说,用索尼的随身听听着广播,颇有美国电影中推销《圣经》的人的范儿。晃悠两个小时到北京电影学院蹭课,导演系的视听语言,文学系的剧作课,偶尔也听一下摄影课。他第一次知道电影的世界那么广阔,除了张艺谋和陈凯歌,欧洲还有很多电影大师,他像海绵一样地汲取知识,“有种大地在我脚下的感觉,我太牛逼了。”

为了不听到父亲那句,“我就知道你不行”,耿军几年没回鹤岗。2001年,北京下了一场大雪,公交车都停运了,他被困在北太平庄,决定步行回家,走到凌晨两点。接下来的一周,他不停地咳嗽,吐血,被医院诊断为阴性肺结核,最后,他只能回到鹤岗。

疾病让他整个人瘦了一圈,母亲背着他去医院看病,安慰他,“心宽点,该吃饭吃饭,别一天愁眉苦脸的。”那时他每天吃三十片药,吃完冒虚汗,没劲,口渴,走哪要拎个巨大的水壶,他想,“离开这世界前我得拍个片子”,于是雇了俩婚礼摄像,叫上好朋友们,用DV拍摄了一部短片《山楂》。片子拍完,病也好了。

回到北京他继续创作。在电影学院和文学的世界里,耿军已获得足够多理解世界的工具。但当开始写作剧本,他发现关于北京,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,而鹤岗儿时的矿区、破败的街道和无数失去尊严的故事浮现在他的脑海里。

发小张志勇曾给他讲过,有一段时间,自己跟儿时的邻居刘金财一起搭伙开夜班出租,那时的东北流行开“面的”,即面包车出租,起步价四块。1995年,鹤岗发生了震惊全国的1.28南山煤矿抢劫案,几名劫匪为了劫车,杀害了一名出租车司机。此类事件频繁发生,夜班出租车开始两人成行,互相照料。

活少的时候,俩人在车里躺着,为了省油,不开暖气,盖着军大衣取暖。张志勇躺前面,刘金财躺后面,他说,最近相亲认识个女孩,对方想上卫校,学费希望他家里能拿,他家的意思呢,是先结婚再出这个钱,免得女孩跑了,两家没有达成一致,这段感情结束了。没过多久,刘金财在矿上受了伤,养伤时和母亲发生口角,他说妈,我去死得了,他妈说那你去死呗,他走出屋子,喝农药自杀了。

耿军把这场死亡写进了第二部长片《青年》。小城青年的众生相在电影中铺陈开来,刘金财为了爱情喝农药,汪国庆为了朋友小广被锤子敲中脑袋,瘫痪在床,高铁英为了多赚十块钱,在工地高空作业,摔下来差点成为植物人。临近结尾处,脑袋缠着纱布的青年坐在轮椅上,两边是破败、低矮的平房,他面无表情地望着路边卡车上的马匹。这是一部耿军至今都不敢回看的电影。

再次回到鹤岗有了新的意义。那是耿军朋友们的故事发生地,他的电影之城。24小时23分的K339次列车先把他带回佳木斯。下了车,城里烧暖气的烟囱的味道扑面而来,再坐一个多小时车到鹤岗,是煤的味道,夹杂着车站附近炒菜和冒着热气的茶叶蛋的香气。那些年他总穿一件李宁的绿色羽绒服,徐刚和妻子贾秀霞来接站,一眼能看到他,“大绿棒子,那儿呢。”

愤怒的底色是温柔

在鹤岗,除了徐刚,我还见到了张志勇,跟耿军一起在城乡结合部长大的发小,小他们两岁。10岁时,他在煤矿周围捡到根雷管,为了弄清楚里头的构造,他用菜刀死命地削,直到爆炸带走了他的左眼和两根手指。他的左眼失焦,跟他说话记得看右眼,那才是心灵的窗户。他19岁出门远行,干过餐厅,进过传销,开过网吧,拉煤下井,开夜班出租车,早市卖香皂,在生活的蹂躏中用八根手指开创了今天还算平静富足的生活,也为他开启在耿军电影里的演艺之路提供了经验。他如今在残联工作,为残障人士发放用品之余继续观察,可以模仿小儿麻痹、半身不遂及失去双腿者的走路方式。

薛宝鹤,前鹤岗电视台记者。十年前,他在一档名叫《百姓百事》的节目。有一年洪水淹了鹤岗一片棚户区,由社区主任上报受灾情况,国家下发救灾款到民政局,每人一张银行卡,密码统一。某社区主任用低价收购居民700左右的救灾款,不给就打击报复,薛宝鹤作为总策划曝光了整个事件,在当地贴吧还能看见当年的讨论。

2013年,台里给他们升职调任其他组,但他决定辞职干公务员培训,同时作为仗义的前同行,经常接待前来采访房价的记者。去年底,鹤岗市宣布财政重组,台里不少没有编制的人丢了工作,但也意外焕发了职业生涯的第二春——“以前都可有节气了,台里让直播带货,‘我们都是记者啊咋能干那个呢?’”现在,“该直播直播,该搞艺考培训搞艺考。全干得可起劲了。”

每隔几年,耿军叫上这些朋友们一起拍电影。《散装日记》和《青年》,大家都感觉像闹着玩,懵懂地参与,也没有任何片酬,等《锤子镰刀都休息》在电影节上拿了最佳创作短片,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,徐刚给耿军打电话,“这个东西牛逼吗?”耿军说,“对啊,观众的眼睛是雪亮的,是正确的。”开始有人找他们几个拍戏,叫他们“徐老师”,“张老师”。

张志勇穿上了结婚时的西装,走上红毯,“哇,像梦一样”。他们觉得自己在那里获得了尊重,“我就觉得电影人他们玩的东西高级。你看人组织的酒会也好,红毯仪式也好,大家说出的话都那么好听,”徐刚感叹。在美国圣丹斯电影节,徐刚戴着圣丹斯的工作证和一位志愿者的大狗合影,对方通过翻译说,你是电影节唯一一位和我合影的明星,徐刚不解,问,我也算是明星吗?对方回答,来电影节的就是大明星。

我问他,这些恭维不也算是一种名利场的虚伪吗?

“我在底层的时候,那是直白的虚伪。底层的绞杀比那个要狠多了,你说到哪儿都是这种绞杀,为啥不找个高级一点的地方?而且底层的虚伪一点都不巧妙,你一眼都能瞅出来,但是你还要承受,你不承受你怎么样?你不承受他下回他恼羞成怒了。”

徐刚在鹤岗承受绞杀时,耿军在北京倒是小有成就,只是不符合世俗标准。2008年,为了专心写剧本,他从广告公司辞职,失去了稳定收入,租住在天通苑1700元每月的半地下室里。电影开始拿奖,《青年》入围了罗马电影节主竞赛单元,《锤子镰刀都休息》获得中国台湾金马奖最佳创作短片,《轻松+愉快》获得圣丹斯评委会特别奖。2014年,他去台北参加颁奖礼,西装革履,领奖台上激动地把第51届说成第58届,回到家,卫生间发大水,整个屋子像被炸掉,他倒没时间伤感,只想着,今晚我该住哪?几年后,又是一次长时间的离家参加影展,一番光鲜,回到家发现所有的衣服由于下雨发霉了,房东请他在一周内搬走。女朋友分手了。过年回家,亲戚发来的询问是,买车买房没?父母对于拿奖的评价是,“没白忙活”,他们更关心他的婚姻大事。

写《东北虎》时,耿军开始思考,人到中年,到底是愤怒的力量大,还是宽容的力量大?现实中的徐刚大闹吃狗人的厂房,电影里,主人公想为狗复仇,遇见的是另一个深陷危机的同龄人,同处困境中的两人最终达成了和解。

要跟他们多相处几天,才能感受到一些愤怒的底色是温柔。徐刚还在当中学老师的时候,学校里来了个新的美术老师,名叫张兆生,留着披肩发,校长说,张老师头发得剪,第二天,张老师剃了个光头。徐刚一看,这小子有意思。他们成为了朋友,通过张兆生,他得以认识耿军。

后来,张兆生考上了清华美院,在北京他还成为了诗人,2005年,诗人得了抑郁症,回鹤岗后又换上精神分裂,2008年逐步康复后,耿军拿起摄像机,试图记录下这趟“诗与病的旅程”,并拍成了一部纪录片。

张兆生从北京回来养病的那一年,徐刚找到校长,请人吃饭,解释了状况,希望对方能再让他当老师。后来张兆生的病严重了,无法继续教书,徐刚又请求学校给他保留职位,发一份工资。他领着张兆生出去跟同事吃饭,张兆生把人家打了,他也毫不生气,耐心地解释,再不行,这顿饭他请了。

耿军拍的纪录片里,张兆生出门买菜,偶遇了正在市场卖香皂的张志勇,穿个皮夹克,背个斜挎包,拿着大喇叭叫卖,“看一看啊,五块钱四块,肥皂就这么便宜!”生意火爆,不少人围在摊前。张兆生见了,夺过喇叭,开始大喊,“保真香皂,欢迎购买,欢迎前来及时地采购,以免耽误你的应用!”

人都没了。张志勇想把喇叭夺回来,失败了。张兆生继续并不口语化地对着喇叭致辞,“欢迎欢迎,热烈并且,非常热烈地欢迎您前来购买!我们永远,我们将永远期待,永远期待你的光顾!”

镜头给到张志勇,他苦笑得很温柔,“真他妈服了”,底下配的英文字幕是,Jesus。

鹤岗天使

跟耿军结束第一次聊天时,我提出要跟他的演员朋友们聊聊,他飞速甩过来一堆微信名片,我问,小二呢?“小二没手机,你得去他家找他。”到鹤岗后,我跟张志勇提起找小二,他面露难色,那是个有家不回的流浪汉,我们得碰运气。

小二是耿军的表弟,出演过三部他的电影,本名颜本彬,1989年生人,儿时发烧打针打坏了中枢神经,说话口齿不清,没上过学,通过在教会帮人扫地学会了识字和唱歌。20来岁的时候,他开始在鹤岗街头流浪、喝酒。

写作短片《锤子镰刀都休息》的剧本时,耿军看着在他眼前晃悠的小二,问他,你会唱圣歌不?小二唱了几首歌,不跑调。耿军觉得行,“我拉着他的手,把他拽进了电影里”,小二成了主人公的亲戚,喜欢唱歌和晒太阳获得能量,会给笨贼送去一条鱼。到了《轻松+愉快》,一个底层互害的故事,主人公们忙着坑蒙拐骗,耿军觉得这个环境里应该有一个本地的、模糊的、有信仰的人存在,“模糊和小二的口齿不清也是契合的”,他又把小二拉进了电影里。《东北虎》里,耿军写一个负债累累、人人喊打的中年人,写他陷入人生的湍流中。耿军想,该有天使在岸边拉他一把,不然他会死掉,于是他再次送去小二,给一丝意料之外的希望。

小二长着一张长脸,头发毛躁,人一激动说话就变成了“乌泱乌泱”,要反复听几遍才懂。电影里他倒是口齿清晰些,但那是多次练习的结果。《东北虎》里他和马丽对戏,毫不在意对面是位明星,“我知道你,电视上看见过。”马丽说,二哥,天这么冷你咋没戴个帽子?助理出去买了一顶。第二天,帽子没了。主演章宇曾在接受采访时感叹耿军的民间演员们太强了,尤其是小二,“那就是‘核武器’好吗?谁跟他碰一块儿立马被秒杀。他太厉害了,我也太喜欢了。”

在鹤岗这样一座颓败之城,青年们都有过离开的梦,区别只是有人成功了,有人失败了,还有人消失了,只有小二,哪也不去,永远在鹤岗的小巷里乱晃。在鹤岗宇宙中,他拖着彗尾划过每个人的生活,是疏离者,也是见证者。他没有手机,不知道电影几时会上映,也不在乎拿了什么奖项。曾有人对耿军说,你的电影里谁我都能演,除了小二——他过于神秘,也过于富有象征意味。去年上影节,有人对耿军说,小二就像鹤岗宇宙的守门人,只要看见他在,就安心。现在,我们要去寻找守门人。

耿军告诉我,小二夏天跑出去喝酒,整日不着家。冬天冷,他会待在家里,于是我们先用了古老的找人方式,登门。

小二家的平房几年前拆迁,搬进了六层的回迁房,没电梯,每层三户,旁边还有几栋烂尾楼。站在楼下抬头数数,接近三分之一的窗户上贴着一张A4纸,上面黑色的大字写着出售,底下是电话。顶楼最便宜,三万就能拿下。小二的父亲开门迎客,几天前,他在卧室里看电视,出来只见桌上留了一瓶牛奶,儿子没了,他猜测,“可能是发了低保”。只要有钱,小二绝不会待在家里,因为父亲会禁止他喝酒。老人建议我们去麓林山一带找找,那是一片小商小贩聚集的区域,小二常在那里和他的流浪汉朋友们喝酒。

2019年,徐刚和美术组的一位女性工作人员UU在麓林山勘景,遇见了喝醉酒的小二,脸磕破了皮。徐刚已和小二一起拍了两部电影,小二说,刚哥,我请你喝酒。徐刚摆摆手,不用了,工作呢。小二说,那你有钱吗?我给你点钱。UU拿出相机,提出和小二合影,事毕小二拿出一张一百大票和五块钱,大票给老妹儿,小票给徐刚,“我特别喜欢你,你们真好”。钱对于小二来说十分珍贵,有了钱,才能喝酒,当他想要表达对人的喜欢时,就送钱。他也曾要给马丽钱。

这么一位人物在剧组里当然常常不见首尾。每次耿军的电影开机前,张志勇要先费一番功夫找到小二,告诉他,拍电影了,别乱跑了,再拿出台词,嘱咐他先念熟。小二喜欢拍戏,耿军说,“人都喜欢待在受尊重的环境里”。但流浪的人终究忍不住要出逃,一次拍戏途中,小二消失了两天,最后人们打听到他被一个老板骗走打苦工,干完活只给点酒菜吃。找到小二的那刻,旁边正有个人跟小二起冲突,张志勇上去给了人家一巴掌,“我能让人家欺负他吗?”

一个下午,我们抵达小二常出没的麓林山,鹤岗已下过几场雪,走在路上要小心翼翼才不至于滑倒,两旁的豆腐店和小餐馆冒出团团蒸汽,我们把头贴近每一扇窗户,试图找寻那个长脸、瘦瘦的身影。没有小二,回到大道上,我们拐进一家两层的农贸市场。

掀开门帘,人流都堆在门口,一位大姐横在路中央,叫喊着出示行程码,我们用冻僵的双手拿出手机,调出行程码,她倒也不仔细看,只一摆手,大吼一声,进!年关将近,市场里大红灯笼高高挂,人也不少,我们张望了一圈,徐刚提出,小二没有手机,不可能进得来这里,我一想,对,二楼也不用去了,走吧。

重回零下二十度的冷空气中,我们脸上的表情愈发僵硬。但在这座城市里找人没有想象中困难,卖香肠的大姐(看过剧照后)说见过他,“那孩子不烦人”。胡同里等着拉货的三位面包车司机,脸冻得通红,一人戴一顶黑色毛线帽,也总能看见小二早上在附近捡纸箱。再拐入一栋居民楼内打听,得到肯定的答案,小二晚上时常睡在楼道里,人们晚归时看到也不害怕,“习惯了”。

后来,在另一座单元楼的三楼,我们瞧见一个穿着绿色军大衣的男子坐着,低着头,我的心跳加快了,徐刚走在前面,叫了声,大哥,对方抬起头,不是小二。

是小二的流浪汉朋友,一次避雨认识的。徐刚递给大哥一根烟,大哥说,小二最近几天都在农贸市场的二楼,我和徐刚面面相觑,不能啊,进去不要看行程码吗?大哥一副看傻子的表情,附近谁都认识小二,还用得着那东西吗?

平视

第二天一早,我和徐刚来到昨夜流浪汉说小二常出没的早餐店,不出所料,店里的几位大姐也见过小二,有次他早上四点就来店里吃早餐,一屁股的灰,吃完饭又赊了十块钱,也常买两块钱一斤的劣质白酒喝,“昨天早上他还来呢”,这话听了真让人沮丧。

等到九点,我们走出小店,在路边继续搜寻小二的身影,这才发现每隔十几米,路边就会站着一个神色迷茫的人,瑟缩在大衣里,冒着哈气。你不知道他们从哪来,也不知道他们在等待什么,但却莫名地感觉每个人都可能是小二,与这座城市共生了许久。上了车,车子缓慢地爬上一个坡,左转,这季节遇到红灯别直接停下,慢慢往前蹭——这是在寒冷地区开车人人都知道的小技巧——天太冷,车一旦熄火容易打不着。

我想,此行恐怕见不到小二了。这时,徐刚的手机响了,是昨晚的流浪汉,“小二就在农贸市场二楼,你们过来吧。”

上了二楼,远远地望见一个细长的身影,这次真的是小二了。徐刚装作偶遇上去和他打招呼,小二转过头,刚哥你咋在这呢?小二的脸黑红黑红的,几颗牙齿参差不齐,胡子长了,衣服破了,口罩断了线,整个人像一个破碎的布娃娃。

我们带着他离开市场,出了门,他走起路来一瘸一拐,仿佛随时要摔倒,徐刚看了感到痛心,拍《东北虎》时他还能和勇哥拍追逐戏呢,可能是常年喝劣质白酒,又睡在寒冷的楼道里弄坏了他的腿,再一问,早上就喝了半斤。

小二终于注意到我,“我在哈尔滨卫视上看过你”,“你演过《东北虎》”,我再三否认,他才放弃了指认。小二看见老朋友们很兴奋,我们还没来得及关心他,他就充分地以一种挤兑人的方式展示自己的关怀:徐刚点根烟,他说,“瞅你抽烟,一直抽烟”;张志勇开门下车,“小心点,看你内样。”几天后,耿军从北京返乡,还是穿着那件绿色的羽绒服,耿军转述,小二见到他,嫌弃,“你混得太惨了,你连买一件衣服的钱都没有吗?”

小二问我,第一次来鹤岗吗?我点头。那你要好好逛逛,他说。路过曾是鹤岗第一大煤矿的南山煤矿,他说,“黄了”,这家成立于1974年的国营煤矿曾是鹤岗煤矿现代化的典型,鼎盛时期逢年过节大鱼大肉都是整箱发放。路过洗煤厂,我问,还开着吗?他回答我,开着,“鹤岗市你还没弄明白呢。”一阵沉默后,他又突然冒出一句,“鹤岗市真不行了,一年不如一年,领导老变。”

徐刚带我们去了他家里,谈不上豪华的两室一厅,充斥着妻子贾秀霞精心打理的痕迹,对于这样一位流浪汉的造访,女主人丝毫没有介意,每当小二说话流出口水,她就送上一张纸巾。我们共同对小二的流浪生活进行了拷问:

钱都干嘛了?和朋友一起喝酒,住旅店,且都是他请客。

为什么跑出来?在家父亲总念叨他喝酒,不喝酒他又睡不着觉。隔了会,他又说,我犯愁我爸,我妈没了,就他自己。

为啥你总给别人钱?虽然我没有太多钱,但是只要我有钱就给呗。三十二十的,算啥。这点钱买个楼都不够。

过了会,张志勇从家里带来一套衣服给小二换上,又把他身上的旧衣服拿袋子装好,“我想着他之后再去流浪,穿好点至少别人不会嫌弃他”。无论小二多么凌乱,他们都会在小二表达出一些富有逻辑的话语时向我强调,“二哥智商绝对没有问题。”但大家也都担心,万一他哪天喝多了,卡在路边雪坑里,人没了咋办。

贾秀霞耐心地劝说小二,别再跑出去了,也别再喝酒了,在家把腿养好,你爸念叨你别理他,这样等耿军回来拍电影,还能找你,不然不带你了。听了这套说辞,小二乖乖地点点头。

他们带着温情平视小二,就像耿军在他的电影里平视着家乡和那些被忽视的人。在生活里,小二和张兆生脱离了日常的轨道,而在电影里,耿军让他们成为了可以在岸边拉主角一把的天使。

换好衣服后,张志勇带小二去吃烧烤,打趣他,你不总给人钱吗?你请。小二眼睛一溜,你请你请。吃完饭,他把小二送回了家。小二问刚哥,《东北虎》上映了吗?刚哥说,上映了,让勇哥领你看去,小二摇摇头,不用。徐刚说,看见没,牛逼就牛逼在这,跟马丽拍戏,不在乎,电影上映了,不关心,这种境界我要能有的话,我拍电影还能再上一层

永恒

被疫情席卷的这两年,徐刚在鹤岗的日子并不好过,很多戏停拍了,或因为防疫政策去不了,鹤岗没那么多新楼可建了,开挖掘机的活开始收不回钱,他索性不开了。人倒是变得平和多了。他阅读、看电影,还在耿军的鼓励下创作了一些影视段落,记了几大本的读书笔记。

2020年1月2日,他写:长期阅读的人生活中很明显,公共场合偏于安静的,发言时只说重点,逻辑清晰,做事高度关注,学习能力强,接受新事物快。世界上任何书籍都不能带给你好运,但是它们能让你悄悄地成为你自己。2020年12月,那天可能他想起了在电影节的点滴,写道,电影你太有魅力了,我只想追着你的脚步一直走到地老天荒。

他特别喜欢读毛姆,尤其是《寻欢作乐》,感慨竟有人把妓女写得那么崇高。到北京拍戏的时候,他和章宇还有耿军一起吃饭,他讲到毛姆,章宇说,看这些伟大的作家不要带着崇拜的眼神,而是单纯的欣赏,才是更正确的姿态,徐刚觉得醍醐灌顶。如今他还在学校保有一份宿管老师的工作,每周在学校值班两天,孩子们都睡觉后,他独自开一瓶啤酒,看书,看电影。最近,他在看安德烈巴赞的《电影是什么》。但新的苦恼也到来了,电影这东西看不到头,没有止境,很多东西他不懂,也不会。

在《东北虎》里,徐刚饰演一个精神病诗人,原型是张兆生。他去看纪录片《囚》,学习里面精神病人的状态,录张兆生喝酒、吃饭,试图模仿,收效甚微。后来,他突然悟了,精神病人从来不承认自己有病,他应该演出的是一个不认为自己有病的人。想通了这个,他在电影里就自由了。

我去张兆生的家里探望了他,他留着披肩发,头发花白,整个人失去了年轻时的活力。聊以安慰的是,那份活力永远地被耿军留在了电影里。

这些年他的病好了不少,只是说话仍没什么条理,且频繁重复。他每天会出门四处转转,还去电影院看了《东北虎》和《误杀2》。年轻时,他想考清华美院,在学校里搞了个画室,自己练了两年,考上了,他用笔名张稀稀写诗,如今他感慨,“在鹤岗这个闭塞的小城,文艺是一场幻想。”他仍然在持续创作,大都源自于平时出门的记录,市场的橙子、夜晚的星星、餐馆、杀猪,都能成为他灵感的来源,他说,“对故乡不熟视无睹,是写作的基本态度。”

离开鹤岗前,我和徐刚、张志勇、薛宝鹤吃饭。他们回忆起这些年拍电影的趣事,第一次拍吃东西戏时不知道要反复拍,第一碗面吃饱了,第二碗面没感觉,第三碗面要吐了。每次只要一拍戏,耿军就会上火加暴怒,整个人脑袋歪起来,大吼,“词呢,词呢!”拍《锤子镰刀都休息》刚哥出去抢劫的戏那天,振兴煤矿矿难,死了18个,我试图搜索当年的新闻,结果发现这家煤矿前年再次矿难,被责令整改。三个笨贼出门打劫,被一个路过的大姐挨个撂倒,回来歪坐在床上发呆,薛宝鹤坐的地方床裂了,底下漏风,吹得他屁股拔凉拔凉。这么多年,通过拍耿军的电影,他们获得了尊严,丰盈了生命,也抵抗了生活的平庸。

耿军的电影也纪录了过去的鹤岗和他们的父辈。《东北虎》结尾,主人公自述,19岁那年,他得了一场重病,母亲背着他,安慰他,这对应着现实里,耿军得肺结核回家,母亲背着他去医院看病的故事。台词做了艺术化加工,“我们一起挺过今天,明天可有意思了。”写出这句台词的那一刻,耿军哭了,在鹤岗,我把这个故事讲给耿军的母亲,她也哭了。

徐刚过世的父母都出演了《青年》,每次一打开这部电影,想到他们曾经身体硬朗,他会忍不住流泪。他的母亲在电影中就饰演他的角色的母亲,当他们在一起拍戏时,不是演,而是把生活搬到屏幕前。电影里,徐刚饰演的高铁英出门,母亲说,早点回来,生活中他每次出门也是如此。未来的某一天,徐刚会让自己的儿子看《青年》,让他看到自己的父亲、爷爷和奶奶都在屏幕上,“这就是永恒吧。

当然,守门人小二也是永恒的。有一年冬天,大家又凑在一起拍戏,张志勇新买的捷达每天在雪地里跑,车轮把雪混着泥水滚到挡泥板上,结成了一个巨大的冰坨。薛宝鹤和张志勇找了个螺丝刀,一点点地抠着大冰坨子,小二看见了,他总是那么的热心,想帮忙,哥,我来,然后冲着勇哥的新车,一脚踹了上去。

出品人|杨瑞春 编辑总监|赵涵漠 责编|金赫 运营|刘希晰 王心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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